我以全省前十的成绩考入清华那天,全村敲锣打鼓。
只有我知道,录取通知书是蘸着血写的。
童年是猪圈旁的馊饭和柴刀,是父母笑着数钱时我被拖进黑屋的惨叫。
他们说:
“女娃读什么书?不如多换几头牛。”
我被迫一次次怀孕,打胎,直到生下一个不知父亲是谁的男孩。
支教的陈老师是我唯一的光。
他偷偷给我塞课本,在我被锁时砸开窗户救我。
他说:
“小溪,你要飞出这座吃人的山。”
我飞走了,却把魂留在了地狱。
大学四年,噩梦夜夜啃噬我。
听说弟弟赌博欠债,父母又卖了邻村一个女孩——就像当年卖我一样。
陈老师最后一次来找我时,眼睛像枯井:“小溪,垃圾该清理了。”
他返回大山,点燃了那场震惊全国的惨案——纵火、投毒、十一人死亡。
死者名单上,有我父母、弟弟、所有欺辱过我的人。
审判台上他笑得解脱,我嘶喊:“你的孩子我会养大!”
如今我牵着两个孩子,一个是被迫生下的孽种,一个是和陈老师的骨肉。
每个午夜梦回,都能闻见血与火的味道。
飞出大山需要代价,而我付了一生。
1
我叫林小溪。这个名字是村里唯一的老教书先生取的,他说溪水总能流出大山。可我知道,我流不出去。我是山的一部分,是这沉重、墨绿色、几乎不透光的大山褶皱里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石头,是家里那头老黄牛之外最不值钱的劳动力,还是一个因为他们认为“迟早是别人家的人”而可以随时拿来换钱的物件。
我的世界,是由竹篾的锋利边缘、柴火的呛人烟雾、猪食的馊腐气味,以及永远也干不完的活计构成的。家的土墙黑黢黢的,窗户很小,像一只窥视外界的昏暗眼睛。阳光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艰难地挤进来一线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,仿佛它们是这屋里唯一自由的东西。
因为我是女孩。
这个认知从我懂事起就如胎记般烙在我的灵魂上。吃饭,弟弟碗里是稠的,我碗里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。过年,弟弟能有件新褂子,我永远穿的是母亲改过的旧衣,补丁叠着补丁。父亲沉默的烟袋锅和母亲刻薄的咒骂,是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。他们的爱,或者说那一点点微薄的情感,全都倾注给了那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——林家的根。
十五岁那年夏天,山外的世界于我而言,不再是地理课本上模糊的名词,而是化作了具象的、令人作呕的恐惧。
那是我刚中考完,考了乡里的第一名。老教书先生拄着拐杖走到我家,对我爹说:“娃是块读书的料,让她念高中吧,将来能有出息。”
爹闷头抽着烟袋,浑浊的眼睛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欣喜,只有估量,像在看一头养肥了的猪猡。母亲在一旁嗤笑:“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做啥?早晚要嫁人。再说,家里哪来的钱?强子(我弟弟)以后娶媳妇不要钱盖房吗?”
那天晚上,我累极了,砍完一大捆柴,浑身酸疼地倒在那张属于我和祖母的、硬得硌人的板床上沉沉睡去。祖母鼾声如雷。
睡得迷迷糊糊间,我感到一只粗糙油腻的手捂住了我的嘴,另一只手在我身上胡乱摸索。我惊恐地睁眼,黑暗中,闻到一股浓烈的、陌生的酒气和汗臭。不是爹。
我拼命挣扎,喉咙里发出呜咽,指甲在那粗壮的手臂上抓挠。但那力量悬殊太大。我的手脚被死死摁住,单薄的衣衫被撕裂。板床吱呀作响,祖母的鼾声停顿了一下,翻了个身,又继续响起。
泪水糊满了我的脸,绝望像冰冷的山泉水浸透四肢百骸。我能看到窗外惨白的月光,却照不进这黑暗的囚笼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上的重压才离开。一个沉甸甸的、带着体温的小布包被扔在我爹手里。爹就站在门边阴影里,沉默地看着,然后和那个模糊的黑影低语了几句,对方嘿嘿笑着,趿拉着鞋子走了。
母亲这时才从里屋出来,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,拿起那布包掂了掂,塞进怀里,对爹说:“够强子半学期学费了。”
那一刻,我身体里的某种东西,死了。
第一次,只是开始。
此后三年,这成了常态。每当家里缺钱,弟弟要交学费,爹要买化肥,或者单纯只是想换酒肉时,我的“休息”时间就成了可交易的资源。有时是晚上,有时甚至是白天,他们把我锁在屋里,让那些或老或丑、从山外来的、或者村里出了名娶不起老婆的光棍汉进来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母亲总是这么说,语气平淡得像让我去喂鸡。
我从最初的剧烈反抗、哭泣、哀求,到后来的麻木、僵直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。我的身体不再属于我,它只是一块贫瘠的土地,被一次次粗暴地开垦、掠夺。学业几乎中断,老教书先生叹着气,不再来了。我的眼睛里的光,熄灭了。
疼痛和屈辱是常态。更可怕的是 subsequent 的后果。
第一次发现月事迟迟不来,呕吐不止时,我吓坏了。母亲冷着脸带我去邻村的黑诊所。没有麻醉,冰冷的器械在我体内搅动,疼得我几乎晕厥过去。结束后,她扔给我一个冷掉的馒头:“死不了,歇半天下午去把坡上的草锄了。”
第二次,第三次… 我已经记不清次数。我的身体变得虚弱,脸色苍白,时常腹痛。黑诊所那个表情麻木的中年女人每次见到我,都只是摇摇头。
2
直到那次,肚子隆起得再也无法遮掩。母亲盯着我的肚子,眼神复杂,这次她没有带我去诊所。
“是个男娃。”她摸了摸我的肚子,罕见地有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,“生下来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生下来?这个不知道父亲是哪个恶魔的孩子?这个在我被强迫、被侮辱的身体里孕育出来的生命?
我疯狂地摇头,跪下求她,求她带我去打掉。
父亲一记耳光把我扇倒在地:“赔钱货!让你生就生!还能给强子换亲!”
生产的那天,我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没有医生,只有产婆。我在血泊和剧痛中嘶喊,听到的却是产婆对母亲说:“是个带把的!好了,好了!”
他们欢天喜地,像得了一件宝贝。而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、啼哭的婴儿,心里只有无尽的荒诞和冰冷彻骨的恨。他是我的儿子,却也是我耻辱的活证,是我与这片土地、这个家庭之间最深最疼的羁绊和锁链。他们给他取名叫“宝根”。
我拒绝喂奶,拒绝抱他。母亲骂我“毒妇”、“没心肝”,然后把米汤嚼碎了喂给宝根。他慢慢长大,会笑了,会爬了。他清澈无知的眼睛偶尔望向我时,我会猛地扭开头,心脏像被针扎一样刺痛。
我依旧干活,像一头牲口。身体因为多次堕胎和生产而落下病根,阴雨天便酸痛难忍。我变得沉默寡言,眼神空洞。山外的世界,清华北大,曾经在老教书先生嘴里闪烁过的星光,早已熄灭。我的人生似乎已经看到了尽头——在这暗无天日的大山里,腐烂,发臭,最后变成一抔黄土。
直到那个秋天,山路上走来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男人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,皮肤白皙,戴着眼镜,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好奇,与这里的浑浊格格不入。
他是新来的支教老师。
他路过我家门口,向我打听村小学的方向。我低着头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指了路。
他道了谢,离开前,目光无意中扫过我院子里晾晒的、带着补丁却洗得发白的衣服,以及我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。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…同情?
那一刻,我死寂的心湖,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。
连涟漪都未曾泛起,只是微微一动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3
支教老师姓陈,单名一个望字。希望的望。村里人叫他陈老师,孩子们起初怯生生地,后来便“陈老师陈老师”地叫得欢快。他住在村小那间废弃已久的杂物室里,自己打扫干净,支了一张木板床,门口挂了块破旧的黑板,便是全部家当。
他的到来,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确实激起过些许涟漪,但很快,这潭水的沉重与粘稠便试图将那点微澜吞噬。大人们对他客气而疏远,保持着山里人对外来者本能的戒备。孩子们喜欢他,因为他会讲大山外面的故事,会唱好听的歌,会在黑板上画出他们从未见过的汽车和高楼。
于我而言,他更像是一道偶然透过浓密枝叶缝隙,投射在我脚边的光斑。明亮,温暖,却遥不可及,且随时可能被移动的云层再次遮蔽。
我依旧过着牲口般的日子。喂猪、砍柴、伺候那几亩贫瘠的苞谷地,还有……躲避和忍受那些时不时被父母允许闯入我世界的陌生男人。每一次遭遇都像是在我已经腐烂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。宝根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,咿咿呀呀地学语,他第一个会清晰喊出的词是“奶奶”,而不是“妈妈”。我对他情感复杂到近乎撕裂。他是无辜的,可他存在的本身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不堪回首的噩梦。我尽量避免看他,偶尔触碰到他柔软的小手,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。
去村小要路过我家门口。陈老师常常经过。起初,他只是点头致意。后来,有时会停下脚步,跟我爹搭几句话,递根烟。爹对他维持着表面的客气,但眼神里是漠然。
陈老师似乎注意到了我。也许是我与其他村里女孩的不同——不是指容貌,而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,以及我偶尔望向书本时,眼里残留的、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渴求。
有一次,他看见我背着一大捆比人还高的柴火,踉跄着从山坡上下来。他快步走过来,想帮忙。
“不用。”我声音嘶哑,低着头,躲闪着他的触碰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最终只是说:“很重吧?小心点。”
还有一次,他在我家院门外,听到母亲因为我把水洒了而用极其污秽刻薄的语言咒骂我。他站在那儿,脸色有些发白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,默默走开了。
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午后。天阴沉得可怕,闷热的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气。我又被反锁在屋里。这一次来的,是邻村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,脾气暴戾,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劣质白酒的味道。他动作比以往都粗暴,嘴里喷着令人作呕的臭气。
过程中,我咬破了自己的嘴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当他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,扔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给我爹时,我感到小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温热的血液顺着腿根流下。
我瘫在冰冷的地上,蜷缩成一团,血浸湿了单薄的裤子。疼痛和巨大的屈辱感让我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。世界是一片模糊的黑暗。我想,就这样死了也好,死了就干净了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我以为是我娘来拿钱。
进来的,却是陈望。
他大概是来找我爹有事,或许是想商量让村里几个失学的女孩去听课。他看到了地上的血,看到了蜷缩在地上、脸色惨白如纸、衣衫不整的我。
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,僵立在门口。眼镜后的那双总是温和清澈的眼睛,瞬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、难以置信,随后是翻涌的怒火和……一种近乎痛苦的怜悯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!”他的声音是颤抖的,失去了往常的温和。
4
我爹闻声赶来,见状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是惯有的麻木和冷漠,他试图挡住陈望的视线,含糊道:“陈老师……没事,丫头身子不爽利……女人家的事……”
“女人家的事?!”陈望猛地推开我爹,他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。他冲到我身边,脱下自己的外套,试图盖在我身上。他的手在抖。“这分明是……是受伤了!怎么回事?!谁干的?!”
他抬头,目光如刀般刮向我爹:“你们对她做了什么?!”
我爹被他的气势慑住了,嗫嚅着说不出话。母亲也跑了过来,尖声道:“陈老师,这是我们家的家事!不劳你费心!她自个儿不检点……”
“不检点?”陈望的声音低沉下去,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冰冷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。“她才多大?你们……你们还是人吗?!”
他不再理会我父母的叫嚷,试图将我扶起来:“我带你去卫生所!”
“不去……”我虚弱地摇头,声音细若游丝。去卫生所只会让丑事传得更开,而且,有什么用呢?
陈望看着我眼中的绝望和死寂,动作顿住了。他明白了。他不是傻子,这几个月在村里的见闻,此刻串联起来,勾勒出一个可怕得令他窒息的真相。
最终,他没有强行带我去。他翻遍口袋,找出一些干净的钱和一块手帕,塞到我手里。他的手很凉,触碰到我时,我却感到一种久违的、近乎灼烫的温度。
“干净的,按住……止止血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去给你弄点热水和药。”
他转身,面对我爹娘,一字一句地说:“如果我再看到你们这样对她,我会报警。一定。”
我爹娘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狠厉吓住了,一时竟没有反驳。
那天之后,有些事情彻底改变了。
陈望看我的眼神,不再是简单的同情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带着负罪感的理解。他开始有意识地帮我。有时是“恰好”路过,帮我提最重的那桶水;有时会“多出来”一个馒头或饼子,趁没人时塞给我;有时会留下几本旧课本或杂志,放在我常砍柴的山坡那块大石头下。
他不再只是那个带来远方故事的温和老师,他成了窥见了我无尽黑暗深渊的唯一目击者。那道光斑,没有消失,反而变得强烈了些,但它照出的,是我身前更加深邃的黑暗和污秽。
我们很少说话。沉默成了我们之间最大的安全区。但我知道,有一根细若游丝的线,在我和他之间连接了起来。线的一端,是我冰冷的、沉在深渊里的手;另一端,是他温暖却同样颤抖的指尖。
他是我绝望世界里唯一的裂隙,透过它,我似乎又能极其模糊地看到一点点……“望”。
5
陈望的存在,像一剂强心针,注入了我早已麻木冰冷的血脉。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几块饼、几本书,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:我所遭受的一切是不对的,是罪恶的,我有权利反抗,有资格渴望另一种人生。
那次血染的事件后,父母对我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忌惮,或许是怕陈望真的去报警——尽管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,报警往往不了了之,但终究是一桩麻烦。他们依旧让我干最重的活,刻薄的咒骂也从未减少,但至少,短期内没有再安排那些“客人”。这给了我一丝喘息之机。
我贪婪地抓住这喘息的机会。陈望偷偷给我的旧课本,成了我唯一的珍宝。我把它们藏在柴堆最深处,只有在夜深人静,祖母鼾声大作,宝根也睡熟后,才敢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,或是一盏耗油极省的小煤油灯,如饥似渴地阅读。
方程式、古文、英语单词……这些符号曾经几乎被遗忘,如今重新变得鲜活。它们是我通往山外世界的唯一密码。手指抚摸过书页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,这声音于我而言,比世间任何音乐都动听。每读懂一个知识点,每解出一道难题,我那死寂的心湖就仿佛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,荡起一圈微弱的涟漪——那是希望的涟漪。
陈望看到了我的努力。他的帮助变得更加谨慎和隐蔽。他会故意在“无意”中路过,快速而低声地纠正我某个英语发音,或者解答一个数学难题。他把他大学里的笔记、一些更系统的复习资料,巧妙地夹在给我的旧杂志里。我们的交流几乎无声,却有着惊人的默契。
“你必须考上大学。”有一次,在确定四周绝对无人后,他极其快速地对我说,眼神灼灼,“这是你唯一的出路。清北!要考就考最好的!只有走得足够远,才能彻底摆脱这里!”
清北。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,劈开我脑海中的浓雾。那曾是老教书先生嘴里遥不可及的星辰,如今从陈望口中说出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确定性和力量。
“我能吗?”我第一次,声音带着颤抖,问出了这句话。不是怀疑他,是怀疑自己这具破败的身躯和几乎被摧毁的意志。
“你能!”他的回答斩钉截铁,“你比我看过的所有学生都聪明,都坚韧!你一定可以!”
从那一刻起,“考上清北,离开这里”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梦想,而成了一個必须实现的、燃烧般的执念。它像一团火,在我胸腔里日夜焚烧,灼烤着我的五脏六腑,给我带来巨大的痛苦,也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能量。
学习变得更加疯狂。我睡眠的时间被压缩到极致。白天超负荷的体力劳动几乎耗尽我所有精力,但我强迫自己清醒。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和干活而变形肿胀,眼睛因为熬夜和营养不良布满血丝。我像一头沉默的困兽,在绝望中磨砺着唯一能撕开牢笼的爪牙——知识。
6
然而,风暴终究会来。
父母察觉了我的异常。我深夜灯下的微光,我藏在角落的书本,我偶尔因为思考而出神的状态,都引起了他们的怀疑和不满。
“死丫头,看那些破书能当饭吃?”母亲一把抢过我正偷偷看的数学书,撕得粉碎,扔进灶膛,“还不去喂猪!想饿死全家吗?”
父亲阴沉着脸:“心野了?忘了自己是个啥东西了?老老实实等着,过阵子给你寻个婆家,换笔彩礼给强子盖房!”
“我不嫁!”我第一次,抬起头,直视着他们,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。
空气凝固了。
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暴怒,抄起烧火棍就朝我打来:“反了你了!还敢顶嘴!嫁不嫁由得你说了算?”
我没有躲,硬生生挨了几下,火烧火燎的疼。但我咬着牙,重复道:“我要读书,我要考大学。”
“考大学?就你?”父亲嗤笑,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你以为你是强子?女娃子考什么大学!浪费钱!”
冲突彻底爆发。他们没收了我所有书本,禁止陈望再与我有任何接触,甚至扬言要去村小找校长闹。他们开始更加严密地看管我,试图彻底掐断我與外界的唯一联系。
最黑暗的一次,他们似乎为了彻底断绝我的念想,再次联系了一个山外的老光棍,对方出的彩礼很高。他们强行把我锁进里屋,等着对方晚上来接人。
绝望再次攫紧了我。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。因为这次,我真正看到了光,却又要被硬生生拖回地狱。
我几乎要放弃了。或许,这就是我的命。
就在那天下午,陈望来了。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,或许是从哪个孩子口中听说了风声。他没有找我父母,而是直接找到了被锁在屋里的我。窗户有缝隙。
他塞进来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他所有的积蓄——一叠不算厚但干干净净的钞票,还有一张字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报名费、路费。逃出去考!活下去!”
透过缝隙,我看到他的眼睛,里面有焦虑、有决绝,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。
“林小溪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锤子敲在我心上,“别放弃!你必须飞出去!”
那一刻,即将熄灭的火炬再次熊熊燃烧起来,甚至比以前更加猛烈。那不是希望之火,是复仇之火,是求生之火!我要出去!我一定要出去!不仅要离开,还要让他们看着,我这个“赔钱货”如何碾碎他们所有的轻视和践踏!
高考报名,我谎称年龄,用陈望给的钱,偷偷跑了趟镇上报了名。考试前夕,我以采猪草为名,天不亮就偷跑出家门,走了整整一天的山路赶到县城的考点。
考试的过程几乎是模糊的。全凭着一股意志力在支撑。身体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极度虚弱,但我握笔的手异常稳定。每一道题,我都像是在对着那黑暗的命运挥刀。
等待放榜的日子,煎熬无比。我回到了山里,承受着父母变本加厉的打骂和看守,他们以为我终于老实了。
直到那天,邮差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,摇着铃铛,停在了我家门口。全村几乎都被惊动了。
7
一封来自北京的录取通知书。清华大学。
鲜红的印章,清晰的字迹。
整个村子炸开了锅。羡慕、嫉妒、难以置信、窃窃私语……各种目光聚焦在我身上。
父亲拿着那张纸,手在抖,脸上是极致的错愕和一种扭曲的复杂。母亲先是呆住,随即一把抢过通知书,翻来覆去地看,尖声道:“这得多少钱?!不行!不准去!赶紧找个婆家嫁了!”
我看着她,看着闻讯赶来、脸色铁青的爹,看着周围那些麻木或看热闹的村民。
我慢慢地,从母亲手里抽回了那张通知书,紧紧攥在手里,像攥着一把淬火的匕首。
我深吸一口气,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,声音清晰地对他们,也是对所有人说:
“这学,我上定了。从今天起,我和这个家,再无关系。你们是死是活,是富是穷,都与我林小溪无关。”
说完,我转身走进屋里,开始收拾我少得可怜的、真正属于我的东西——几件破旧的衣服,还有陈望给我的那几本被我拼命保下来的、边缘卷皱的旧书。
身后,是母亲的嚎哭、父亲的怒骂、弟弟的茫然和村民的议论纷纷。
我没有回头。
走出家门的那一刻,夕阳如血,染红了整座大山。它依旧沉重、压迫,但我知道,我就要离开了。带着一身伤痕,满腔恨意,和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希望。
风迎面吹来,带着远方的气息。
8
北京。清华大学。
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道金光闪闪的屏障,将过去与现在粗暴地割裂开来。校园广阔得让人心慌,楼宇高耸,梧桐大道绿荫如盖,同学们步履匆匆,眼神明亮,谈论着我从未听过的话题:托福、GRE、社团活动、未名湖的诗会。一切都充满了活力与智性的光芒,是我梦中都不敢描绘的世界。
我如愿以偿,飞出了大山。
物理上的距离确实拉开了。千里之外,父母的咒骂、山村的愚昧、那些夜晚的污秽气息,都被距离稀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。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。我可以决定自己几点睡、几点起、吃什么、看什么书。没有人会突然闯进我的房间,没有人会撕碎我的书本。我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图书馆里,一待就是一整天,直到闭馆的铃声响起。
但我知道,我从未真正离开。
那大山,那黑黢黢的土屋,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灵魂深处。夜晚,我依旧会从噩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,心脏狂跳,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母亲的尖骂或某个陌生男人的喘息。寂静的宿舍里,只有室友平稳的呼吸声,而我却像离水的鱼,大口喘着气,在黑暗中睁大眼睛,直到天明。
我极度节俭,近乎自虐。陈望当初给我的钱,以及我申请到的助学贷款、贫困生补助,支撑着我的生活。我吃最便宜的饭菜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。我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学习,像一块贪婪的海绵,拼命汲取知识。成绩单上全优的分数,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,证明着我存在的价值,证明我没有被过去彻底吞噬。
我害怕与人交往。同学们的善意靠近让我手足无措,他们的开朗自信像一面镜子,照出我的阴郁和格格不入。我无法参与她们关于时尚、恋爱、家庭趣事的讨论。我的过去是一个无法言说的脓疮,一旦揭开,只会吓跑所有人,或者引来猎奇的目光。我把自己封闭起来,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怪人。
唯一能与我的过去产生联系的,只有陈望。
我们保持着通信。用最老式的方式。他的信通常寄到系里的信箱,字迹清隽,内容克制。他会问我的学习,聊些村小的近况,哪个孩子又考了满分,哪个孩子辍学去打工了。字里行间,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着雷区。
但我总能读出那小心翼翼的试探之下的暗流。
我的回信,则更加晦涩和沉重。我无法倾诉我的孤独和恐惧,更多的是描述学业的艰难,以及……那无法熄灭的恨意。
“今天上了法学导论课,”我在信纸上写下,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,“老师讲到了正义和惩罚。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有些罪恶可以逍遥法外,为什么施加痛苦的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活着?”
“路过体育馆,看到他们在练拳击。砰砰的声音,让我想起……一些不好的声音。如果力量能掌握在自己手里,该多好。”
“我梦见老家了。梦见发大水,淹没了所有田地和人。我在水面上漂着,看着他们挣扎。”
我的信,像是一颗颗浸满毒液的种子,投递向远方那个唯一可能理解的人。
陈望的回信,语气逐渐发生了变化。最初的劝解和开导——“试着放下,向前看”、“你的未来是光明的,不要让过去拖累你”——慢慢变成了沉默,然后是某种沉重的共鸣。
“村里的王老五,就是那个……最近又买了个媳妇,是从更穷的山里骗来的,才十六岁。闹得很厉害,最后被打断了一条腿,锁在屋里。”
“你弟弟……强子,和人打架,把人捅伤了,家里赔光了积蓄,还借了高利贷。他们……好像又提起你了。”
“上次那个李麻子,喝醉了掉进粪坑淹死了。村里人说这是报应。但我知道,这远远不够。”
他的信,开始具体地、几乎是残忍地,将那个世界的丑陋伤口撕开给我看。我们之间,不再是我单方面的倾诉,而成了一种扭曲的、双向的黑暗输送。
我知道他在做什么。他利用支教老师的身份,在暗中调查。他摸清了哪些人参与过对我的伤害,哪些人是沉默的帮凶,哪些人依旧在重复着罪恶。他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具体的证据,记录了时间、地点、人名。
我们的通信,变成了一种加密的共谋。仇恨在其中发酵,膨胀,变得具体而有目标。
有一次,在收到他一封详细描述了某个曾多次“光顾”我的男人如今如何嚣张跋扈的信后,我崩溃了。我躲在无人的阶梯教室角落里,无声地痛哭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极致的恨意和无力感几乎要将我撕碎。
9
那天晚上,我给他写了一封信。只有一行字,用了我们之间都能懂的、指向某个夜晚的暗语:
“那场火,为什么没有烧起来?”
信寄出后,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病态的期待。
他的回信很久才来。信封很薄。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是他力透纸背的、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两个字:
“会的。”
那一刻,我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,窗外阳光灿烂,学生们欢声笑语。我却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和一种令人战栗的炽热,同时席卷了我。
我们没有再详细讨论过任何计划。不需要了。
一种绝望的默契已经达成。他是我的延伸,是我投回那个黑暗世界的复仇之影。我提供了恨意的燃料和最终的目标,而他,选择了成为执行的那把火。
我继续着我的学业,成绩依然优异。但我的内心,早已不再是那个只渴望知识改变命运的少女。我变成了一個容器,里面盛放着过往的所有污秽、创伤,以及如今日益灼热的、等待远方传来轰鸣的复仇之火。
我等待着。我知道,有些事情,一旦开始,就无法回头。而我和陈望,都已经踏上了这条通往毁灭的不归路。我们的联系,不再是救赎之光,而成了一条绷紧的、闪烁着危险火花的导火索,另一端,连接着远方那座即将被点燃的罪恶深山。
10
北京的秋天,天空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湛蓝,高远而疏离。银杏叶镶上了金边,在微凉的风中簌簌作响,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而富有诗意。然而,在我这里,季节的更迭失去了意义。我的内心是一片永恒的、风雨欲来的阴沉地带,时间的流逝只意味着煎熬的累积,等待那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我与陈望的通信变得稀疏而更加隐晦。最后几封信里,他的字迹时而狂乱,时而又异常平静。他不再具体描述村里的任何人或事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破碎的、充满暗示的句子。
“这里的柴火很干,一点就着。”
“山风越来越大了,适合清扫落叶。”
“记得我们讨论过的那本关于‘审判’的书吗?我觉得,时候快到了。”
我读着这些信,手指冰凉,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、不规则地搏动。我知道,他不是在描述天气或阅读感想。他是在向我告别,也是在向我宣告。那场我们之间用沉默和仇恨喂养已久的风暴,终于要登陆了。
恐惧和一种病态的、黑暗的快意如同双头蛇,死死缠绕着我的心脏。我失眠得更厉害了,食欲全无。课堂上,教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,我的目光总是无法聚焦,穿透墙壁,落在那千里之外的、我拼命逃离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诅咒的土地上。
那一天,终究来了。
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。我正在图书馆赶一篇论文,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是个陌生的属地号码。我的心猛地一缩,几乎是直觉性地,我拿着手机跑到安静的楼梯间,手指颤抖着按了接听。
电话那头是村支书焦急而带着哭腔的声音,背景嘈杂混乱:“是……是小溪吗?清华那个?出大事了!完了!全完了!村里……村里遭大难了!”
我的喉咙发紧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死了!死了好多人啊!”村支书语无伦次地喊着,“是你家……你家最先起的火!烧得那叫一个旺!风大,根本救不了!连着烧了旁边好几户!李麻子家、王老五家……都、都烧没了!还有人说是……是投了毒!井水里!早上起来,好几户人家口吐白沫就不行了!造孽啊!这是造了啥孽啊!”
我的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,手机差点脱手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村支书的哭喊变得断续而不真实。
“……你爹娘……都没跑出来……你弟弟强子……烧得就剩半截了……惨啊……还有那个……那个谁……经常去你家的那个外乡人……也死在屋里了……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烂了头……”
“……陈老师……陈望!对!他人呢?昨天还看见他……哎?派出所的人说……说他不见了!到处找不着!这火……这毒……跟他有没有关系啊?……”
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,但我已经听不清了。世界失去了声音,只剩下我心脏剧烈跳动撞击耳膜的轰鸣。
他做了。
他真的做了。
不是比喻,不是幻想。是真真正正的火,是能烧毁一切、包括肉体和人命的火!还有毒!还有直接的暴力!
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画面:冲天的火光吞噬着黑黢黢的土屋,我父母、弟弟在火海中惨叫、挣扎、化为焦炭;那些曾经欺辱过我的人,在痛苦的痉挛中口吐白沫,死不瞑目;某个熟悉的恶棍,头颅开裂,倒在血泊之中……
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,我对着楼梯间的角落干呕起来,眼泪生理性地涌出。
这不是我想要的吗?我不是日夜诅咒他们不得好死吗?为什么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时,我没有感到想象中的淋漓快意,反而是无边的恐惧、冰冷和……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空虚与负罪感?
陈望。他不见了。他成了头号嫌疑人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如同行尸走肉。我疯狂地搜索着那个小县的本地新闻论坛,零星的消息拼凑出事件的轮廓:特大纵火投毒杀人案,十余人死亡,多人受伤,性质极其恶劣,震惊省厅,警方全力缉凶。
没有提到陈望的名字,但通篇都是他的影子。
我不敢主动联系他。我的电话仿佛成了一个炸弹,随时可能引爆炸毁他自己,也炸毁我刚刚艰难建立起来的一切。
几天后,我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。信封里只有一把小小的、被烧得扭曲变形的铜钥匙——那是我家老式木箱上的钥匙,我曾无数次看见母亲用它锁住家里那点微薄的“财产”,也锁过我偷偷藏起来的课本。
钥匙冰冷,却仿佛还带着那股烈焰的温度,烫得我的手猛地一抖,将它摔落在地。
没有文字。但这把钥匙说明了一切。他回去了。他进入了那个罪恶的核心。他实施了审判,也留下了痕迹。这是他给我的最后一份“礼物”,也是一份沉重的、沾满血污的告知。
我蜷缩在宿舍床上,用被子死死捂住自己,浑身发抖。窗外,北京秋阳明媚,同学们的笑声隐约传来。两个世界割裂得如此彻底,如此荒谬。
复仇的火焰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燃尽了。
烧死了我的仇人。
烧死了我生理上的亲人。
也烧掉了那个曾经清澈温和、给我带来第一缕微光的支教老师陈望。
留下的,是一片被鲜血和灰烬覆盖的废墟,以及废墟之上,手持染血钥匙、茫然失措的我。
烬燃之后,不是解脱,而是更深的、永恒的黑暗囚笼。而我,成了这囚笼里唯一的囚徒,背负着所有的死亡和秘密,永世不得安宁。
11
审判日。
不在那座我出生、承载我无尽噩梦又最终被血与火洗礼的大山。而是在离它千里之外,一个我从未去过的、陌生城市的中级人民法院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沉闷气味,还有一种无形的、沉重的庄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坐在旁听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穿着我最干净、却依旧显得寒酸的衣服。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来,像一株沉默的阴影,悄然潜入这场与我命运休戚相关的仪式。
他被人带出来了。
陈望。
我几乎认不出他。曾经清隽的脸庞瘦削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起,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。那副总是折射出智慧光芒的眼镜不见了,眼神空洞而麻木,仿佛早已将灵魂遗弃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。手铐铐住他曾经握粉笔、也握过屠刀的手。囚服松垮地挂在他身上,使他看起来像一具被抽空了内容的躯壳。
庭审的过程像一场模糊而压抑的噩梦。检察官用冰冷、毫无感情的声音宣读起诉书,列举那一桩桩、一件件令人发指的罪行:精心策划的纵火、蓄意投毒、残忍的暴力……死亡名单被一一念出,每一个名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——那里面有给我生命又将我推入地狱的人,有带给我无尽痛苦的人。
证据确凿。有目击者看到他火灾前夜在现场附近徘徊;有从他临时住处搜出的农药残留物和引火材料;还有……我家那把被烧变形、后来在他藏匿处找到的铜钥匙。逻辑链冰冷而完整,勾勒出一个心思缜密又手段狠辣的恶魔形象。
他没有辩解。对所有指控,都只是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回答:“是。”“我承认。”
他的律师试图进行有限的辩护,提及他的支教经历,提及他曾经的善良,试图引导到“激愤杀人”、“为民除害”的层面,以求一线生机。但他本人,却呈现出一种彻底的放弃和认命。
直到检察官最终问道:“被告陈望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的犯罪动机是什么?”
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他缓缓地抬起头,那双空洞的眼睛,第一次有了细微的聚焦。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法官,没有看向检察官,而是越过了重重人群,精准地、死死地落在了我身上。
那一刻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我看到他枯槁的脸上,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。那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:无尽的疲惫、一丝残存的温柔、深不见底的罪孽感,以及……一种奇异的、如释重负的解脱。
他张开干裂的嘴唇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法庭里:
“没有动机。只是……清理了一些垃圾。”
他的话像一块冰,塞进了我的胸腔。他抹去了我。他将所有的一切,都扛在了自己身上。他让自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、冷血的、毫无“正当”理由的杀人狂魔。他切断了一切可能引向我的线索,用最决绝的方式,保护了我刚刚开始的、看似光明的未来。
我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,尝到了血腥味,才勉强没有哭出声。
最终陈述。他拒绝了律师的帮助,自己站了起来,身形有些摇晃。他再次看向我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
“我做的事,我负责。”他说的极其简单,“对不起父母养育之恩。其他的,没什么可说了。”
法槌落下。判决毫无悬念。
“被告人陈望,犯故意杀人罪、放火罪、投放危险物质罪……犯罪手段极其残忍,情节极其恶劣,后果极其严重,社会危害性极大……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死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
“死刑”两个字,像最终的丧钟,轰鸣着敲定了一切。
没有上诉。他当庭表示服从判决。
人群开始骚动,退场。我僵坐在原地,像被钉在了椅子上。我看着他被法警押着,转身,走向那道通往深渊的小门。
12
就在他即将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,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站起身,冲向前几步,用尽全身的力气,朝着他的背影嘶喊出声。声音因激动和痛苦而扭曲变形,尖利地划破了法庭沉闷的空气:
“你的孩子!我会养大!”
这句话,像一句咒语。时间再次定格。
他的脚步停住了。极其缓慢地,他回过头。
脸上那种麻木的、死寂的表情,如同冰面般碎裂了。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浮现出来——有震惊,有恍然,有难以言喻的悲伤,最后,所有这些情绪,都融化成了一个极其轻微、却清晰无比的……
笑容。
那不是开心的笑,不是释怀的笑。那是一种掺杂着无尽苦涩、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慰藉、以及最终了然的……扭曲的笑。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,终于看到了一颗星星,尽管星光微弱,且照耀的是一条永无归期的黄泉路。
他对我点了点头。幅度很小,但无比确定。
然后,他转过身,再也没有回头,步入了那片永恒的阴影之中。
我瘫软在座位上,浑身脱力,眼泪终于决堤,却流不出声音,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我离开了法院。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晕眩。我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,像一个游魂。
我履行了我的承诺。
我没有再回那座山。关于那里的最终结局——那些人的葬礼,那些幸存者的恐惧,那些逐渐平息的流言蜚语——都成了与我无关的遥远传闻。
我艰难地完成了学业。毕业后,找了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。我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。
我把两个孩子接到了身边。
一个是宝根,我被迫生下的、不知父亲是谁的儿子。他已经懵懂懂事,眼神里带着山里孩子的野性和一丝不安。他叫我“姨”,而不是“妈”。我给他改了名字,叫他“林新”,送他去读书。看着他,我时常感到一种撕裂的痛楚,他是我的伤疤,也是我的责任。
另一个,是我和陈望的孩子。在他实施那场最终的复仇之前,我们之间有过极其短暂、绝望而温存的一次。那是黑暗吞噬一切前,最后一点星火般的依偎。这个孩子,是那场毁灭性风暴中,悄然孕育出的、脆弱的新生。
是个女孩。我给她取名“陈曦”,晨曦的曦。
抚养他们成长的过程,沉重得超乎想象。经济的压力,世人的眼光(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),以及我自己内心深处无法愈合的创伤和负罪感,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我肩上。
我常常在深夜惊醒,被噩梦缠绕。我会看着陈曦熟睡的面孔,在她眉宇间寻找她父亲的影子,心中涌起的是爱、是痛、是无尽的惋惜和巨大的罪恶。我会看着林新,努力压下那些不由自主涌起的、关于他来源的恶心记忆,告诉自己他是无辜的。
我活着的每一天,都在同时咀嚼着痛苦和履行承诺的重量。
我没有变得快乐。或许永远都不会了。那段大山里的岁月,以及其后血与火的复仇,已经永久地改变了我生命的底色。
但我知道,我会活下去。
带着这两个孩子,带着过往所有的罪恶与救赎、黑暗与微光、毁灭与新生,一步一步,走下去。
就像我对那个走向刑场的人承诺的那样。
这是我的债,我的路,我余生的全部意义。
风依旧会吹过,但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化为了灰烬,深埋于地底。而有些东西,无论多沉重,都必须由活着的人,背负着前行。
直至生命尽头。
番外 陈望的独白
小溪,当你读到这些字的时候,一切应该已经结束了。
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,或许这封信会随着这间屋子一起被清理掉,或许它会永远沉默在黑暗里。但写下这些字,能让我在最后的时刻,获得一丝可悲的平静。
他们叫我老师。“陈老师”。这个称呼曾经让我自豪,如今却像是一种讽刺。我带着一腔热血和一堆关于教育改变命运的书籍来到这里,以为自己能点亮几盏灯。我确实看到了光,是你眼里那丝不肯熄灭的火星。但它照出的,却是无边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我第一次见到你,你正背着一座山一样的柴捆,腰弯得几乎要折断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干涸的井。你和这里所有的女孩一样,又不一样。你的沉默里,有一种石头般的坚韧,让我莫名心惊。
后来,我听到了那些关于你家的风言风语,模糊,却肮脏。我试图不去相信,直到那个暴雨天…我撞见了血泊中的你。
小溪,那一刻,我的世界观碎了。不是书本上那种轻描淡写的“震撼”,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。我二十多年建立起的关于公平、正义、人性的所有认知,在你苍白的脸和你家人麻木的眼神前,碎得像齑粉。我愤怒,恶心,浑身发抖。我想冲上去和他们拼命,想报警,想带你立刻离开这个魔窟。
但我没有。我的“理智”,我那可悲的、属于文明世界的“规则感”,束缚住了我。我选择了“更稳妥”的方式——给你止血,给你钱,用苍白的语言警告你的父母。现在回想,那是何等的虚伪和无力!我其实和那些沉默的村民一样,成了帮凶,用自以为是的“谨慎”,纵容了罪恶继续发生。
我资助你读书,看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学习。你考上清北的消息传来,我比你更激动。我以为这就是救赎,这就是光明的结局。你飞走了,离开了地狱,故事就应该结束了,对吗?
但我错了。
你的信,每一封,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在我心上。字里行间那无法消解的恨意,那日夜啃噬你的痛苦,都在无声地控诉着我的无能。我劝你放下,劝你向前看,那些话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。凭什么放下?凭什么向前看?那些施加痛苦的人还在阳光下行走,甚至变本加厉!那些罪恶还在继续,又有新的“林小溪”在诞生!
我读着关于村里又买来女孩的消息,听着你弟弟横行乡里、你家又试图用你抵债的传闻…我再也无法用“尊重当地习俗”、“慢慢改变”这种屁话来麻痹自己。
我的理想主义死了,死得透透的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疯狂的念头:如果文明和法律的光照不进这片深山的褶皱,如果正义永远缺席…
那么,就由我来执行最后的审判。
由我来变成黑暗本身,吞噬掉那些黑暗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,就疯狂滋长。我开始计划。冷静得让自己都害怕。调查那些人的行踪,摸清地形,计算风向,寻找药物…我甚至回去过你家那把可笑的锁的钥匙。整个过程,我像一个游离于身体之外的幽灵,看着另一个名叫“陈望”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。
我知道这是错的,是犯罪,是万劫不复。我没有为自己辩解的理由。我不是英雄,我只是一个被极端现实逼疯的懦夫,一个选择了最绝望方式的失败者。
我辜负了“老师”这个称呼,辜负了我的父母,辜负了所有曾对我抱有期望的人。
但是,小溪,唯独对于你…
我唯一不后悔的,就是遇见了你,并且,最终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来“帮你”。
这或许是我能给你的,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真正有用的“资助”。
当你收到清华通知书,当你决绝地说出断绝关系,你眼里那簇火苗曾短暂地燃烧起来。我不能让那火苗再被他们踩灭。你的未来应该在更广阔的世界,而不是被永远拖拽在泥沼里,被仇恨耗尽,或者…在某一天,也被同化成黑暗的一部分。
所以,让我来吧。让我成为那场烧尽一切污秽的大火,也烧尽我自己。
所有的罪孽,所有的血,都由我来背。你应该是干净的,林小溪。你必须是干净的。你要走下去,走得远远的,连同我的那份,好好活下去。
听说你有了我们的孩子。这或许是命运对我最后的一丝怜悯。请告诉ta,ta的父亲不是一个好人,但他尽力了。请别恨我太久。
最后,叫我一声“陈望”吧。不是“陈老师”。只是陈望。那个曾经愚蠢地相信光,最终却选择了成为烬烬尘埃的…普通人。
永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