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小朋友看《西游记》
典型的例子就是孙悟空头上的金箍。取得真经之后孙悟空终于摆脱了紧箍咒的束缚,在电视剧中,观音菩萨对他说:“你既已成佛,金箍当然就不在了”。但是在原著中,这个安排有明确的道德意味:孙悟空尽管本领通天,却无法自我驾驭,不能善用自己的本领,所以才需要用外在的紧箍咒来约束他。最后他的金箍消失,象征着他已经会妥善运用自己的能力,已经内化了对自己的约束,此时外在约束也就显得多余。换句话说,此时孙悟空相比压在五行山下,舞枪弄棒的本领不见得有长进,内心的修为却远胜当初。
当然,这种变化很难拍。打败妖怪只需要通过一场武打,内心的成长却未必有同样鲜明的外在标志。
至于人物的复杂性,电视剧也做了努力呈现,女儿国一集就是突出的例子。小时候我总是不理解,为什么要“浪费”一集,完全不讲降妖除怪的故事。后来我才明白,它恰恰体现出了唐僧的复杂性。唐僧在女儿国面对的,并不是“正邪势不两立”的黑白分明的局面,而是“两种美好不可兼顾”的难题,是人性和佛性的撕扯。
当然,分析这些并不是为了指摘前人,而是为了自我反思。再看《西游记》,我也开始想,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些故事,又怎样才能让孩子体会到其中的趣味。
《西游记》的故事早已广泛流传,电视剧又通过具体的形象、声音和表演,让许多人对这些人物有了鲜明而亲切的印象。它的成功也提醒我,一部作品被称为“经典”,并不意味着它的魅力就会自动被每一个人感受到。怎样讲述,怎样呈现,仍然很重要。
陪伴孩子也是如此。给他们几本“经典”,并不能指望他们自然就会喜欢阅读、从中有所收获。陪伴他们,需要共同找到他们感兴趣的入口:陪他们看一段故事,聊一个人物,听听他们为什么喜欢,又有什么地方想不明白。孩子的问题,也会让我发现,自己熟悉的经典里,原来还有那么多值得重新体会的东西。
三
我以前做过翻译,为了做好,我又读了不少翻译理论和翻译史。恰好,玄奘译经是中国翻译史上的核心事件,所以在学习翻译的过程中,我又了解到《西游记》的另一个侧面。
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玄奘西游,这也是冲击深远的事件,但在玄奘西游之后的很多年里,取经路上的见闻其实没有那么主要——否则,玄奘的故事就会鼓舞一代代后人去探索域外文明。
在真实的历史上,玄奘是“追求知识”的典型,他之所以去往西域,是希望弄清楚佛经里的一系列根本问题,比如“到底是人人都有佛性,还是只有少数人有佛性?”。玄奘法师归国之后,又花了大量心血翻译这些佛教经典,介绍和引入了大量佛教的概念与学说,这些概念和学说在后世的研习、传播中,逐渐融入了中国思想与文化。
更不用说玄奘法师的身后事,玄奘基于西域经典创立的“唯识宗”,如今在中国佛教界已经变成非常小众的流派——唯识宗承认信众有不同的资质、禀赋、悟性,佛教的修行需要学习理解大量的概念,掌握精妙的逻辑,进行仔细的辨析,这显然不同于今日普罗大众说起的佛教,因为大家耳熟能详的往往是“广开佛门”、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”等等浅显通俗的说法概念。
可是今天谈论《西游记》以及玄奘西游,人们往往重视“历险”的过程,看来这是一个有始有终的完整故事,故事到“取回真经”就是功德圆满的大结局了,哪怕一些细节有悖于逻辑也不觉奇怪。《西游记》原著中完整引录的《心经》,基本上就是今天通行的玄奘译本。我们在原著读到的经文,恰恰是玄奘归国译经的成果,严格说起来,这算是某种形式的“穿越”。
这一切变化,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?这需要结合真实的历史来看,因为玄奘的世界和《西游记》成书的世界,其实是两个世界。
玄奘西游是大唐初年的事情,而《西游记》成书于晚明,距离玄奘西游接近一千年。在这段时间,故事本身在不断流传发展。经过后人考证,《西游记》故事的主角,最早只有玄奘,然后逐渐出现了一名白衣秀才成为得力助手,之后这名白衣秀才又变成了神猴孙悟空……
同时,佛教(汉地佛教)也在不断演进,持续与道教等等本土宗教借鉴交融,也吸收了道教的很多色彩。今天看来,在踏上取经路之前,《西游记》描绘的世界几乎完全是道教的。想想其中的那些天神,玉皇大帝、太白金星、元始天尊、菩提祖师……,再想想炼丹、长生不老等等法术,几乎都脱不开道教的色彩。
然而《西游记》的底本毕竟是玄奘西游的故事,所以我们仍然可以在其中看到当年玄奘时代佛教观念的影子。
唐僧只收了四个徒弟(算上白龙马),不是随便见什么人都收,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跟唐僧去西天,这印证了佛门并不是可以随便对付,“想入随时就能入”的。师徒历经艰辛取得真经之后,唐僧和孙悟空都成了佛,而猪八戒是净坛使者,沙和尚是金身罗汉,白龙马成了广力菩萨,这可以视为对各人资质、悟性、修为的综合回报,各人的“圆满”并不是完全一致的结果。
回到上文中小朋友的疑问,“为什么不能让孙悟空把经书拿来送给师父”,就不难理解了。因为拿到经书,与懂得经书,是两回事。懂得道理,与能够照着道理去做,又是两回事。而《西游记》说的,恰恰就是这个道理——唐僧在途中已经熟读《心经》,但依然凡心动作,恐惧于妖魔鬼怪,动心于世俗诱惑,也时常辜负悟空的赤诚之心。谈到去西天取经,大家往往看来“取得经书”就算功德圆满,忽略了同样核心的“读懂经书”,而这种“读懂”的能力,恰恰需要在取经的途中磨炼才能获得。从这个角度看,路程本身就是取经的一部分。经书可以搬运,人的改变却很难由别人代劳。
当然这只是我理解小说的方式。它不能直接回答所有情节上的疑问,也不能代替对佛教历史和教义的具体研究。不过我确实觉得,孩子的问题看起来很天真,其实并不简单。
本来,我以为以上这些观念只是自己零散阅读的拼凑和猜测,未必有道理。但是前日阅读李欧梵的回忆录,从中得知曾在芝加哥大学神学院任教的余国藩教授,对《西游记》有精妙细致的分析。我辗转找来他的专著看了,觉得大开眼界,因为他提供了全新的视角。
按照余教授的观点,《西游记》中的宗教因素并不是点缀装饰,而是整本小说的底色。这种“宗教因素”并非简单的佛教学说,而是道教和佛教的融合体。从这个角度来重新思考,许多看似只是推动情节的安排,也有了更深一层的意味。
比如,原著中反复称孙悟空为“心猿”,这恰恰对应了佛教中难以控制的“心念”——孙悟空神通广大,却喜欢恣意妄为,所以神通和能力,与智慧和修为,并不是一回事。孙悟空正是需要历经艰辛磨练,才学会善用自己的力量。
又比如,在真实的历史中,西行的主体是玄奘法师,在《西游记》中唐僧的形象却被大大弱化,而必须依赖徒弟,这也是一种宗教寓言。师徒之间的矛盾,并不是简单的“人与人的矛盾”,而是世间不同力量、人性不同方面之间的矛盾。最终取得真经,象征着经过修炼,各种因素达到了融会统一。
再比如,观音在《西游记》中扮演了主要的角色,部分缘由在于,六世纪之后汉地佛教净土宗兴起,“大慈大悲、普渡众生”的观音菩萨深入普罗大众的认知,《西游记》也不应与这种认知有激烈矛盾。故而在《西游记》的故事中,观音不仅屡次救难,还承担了组织、护持整个取经过程的角色:她沿途点化、收伏取经的护持者,又到长安引导唐僧西行,这样的情节安排,能很好地对应观音菩萨的分量。
余教授也提出了一些文学欣赏的观点,比如唐僧的身世是江流儿,最后在凌云渡脱了凡胎,自河流始,自河流终。这种寓意深远的安排,如果不是余教授点出,我绝不会注意到。
这样读《西游记》,我就不再把它看作“师徒四人打怪更新”的故事,它是名副其实的文学经典,只需要用心去阅读和领悟,自有万千道理在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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