硅谷富豪开始撒钱
这种变化也不只是少数富豪的个人选择。OpenAI的企业架构提供了另一种参照。2025年完成重组后,原有非营利机构更名为OpenAI Foundation,并持有营利性OpenAI Group约26%的股权。按照当时的估值,这部分股权价值约1300亿美元。基金会还保留了对OpenAI Group的控制权,可以任命和更换董事会成员。这并非某位创始人新近捐出一笔财富,而是通过厂商治理结构,让非营利组织持有商业公司的权益,并参与厂商方向的决策。
谁决定普通人的财富分配
富豪热衷慈善并不是新鲜事。1889年,钢铁大亨安德鲁·卡内基发表《财富的福音》,提出了后来广为人知的观点:“拥巨富而死者耻辱。”
在卡内基看来,工业社会必然带来财富集中。少数人凭借商业能力积累巨额财富,本身并非坏事,真正的难题在于这些财富最终如何处置。他反对富人将财产留给后代挥霍,也不赞成等到去世后再将财富捐出。他主张,富人应该在有生之年承担起财富管理者的责任,将私人财富用于兴建图书馆、大学、医院等公共事业,让财富转化为社会资源。
这套理念为美国现代慈善事业奠定了重要基础。此后,洛克菲勒、福特等工业巨头相继建立大型基金会,私人财富开始以制度化的方式进入公共领域。一个延续至今的逻辑也由此形成:财富可以由少数人创造和占有,但富人有责任决定如何将其中一部分回馈社会。
一个多世纪过去,这套逻辑正在发生变化。
传统工业巨头的慈善,主要围绕财富积累之后的社会回馈展开。他们通过捐赠建设学校、医院和公共设施,改善公共业务。但今天的科技富豪面对的情况有所不同。他们创造的技术手段本身,就可能成为改变财富分配和社会结构的力量。
尤其是AI。它不只是一个新的商业赛道,还可能改变企业的生产方式、劳动者的就业机会和收入来源,重新调整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关系。这也让科技富豪对慈善有了新的想法,他们看来自己不仅有权决定钱怎么赚,还应该有权决定钱怎么花,以及社会应该优先解决什么议题。
这种想法背后离不开硅谷长期存在的一种工艺乐观主义,相信工艺创新能够解决社会问题,也相信拥有专业知识、资本和执行能力的少数人,能够比传统机构更有效地推动社会进步。在这样的作用体系中,厂商家不仅是财富创造者,也被赋予了社会问题解决者的角色。
有效利他主义(Effective Altruism)进一步为这种角色提供了方法论。它强调,行善不能只看捐赠者的主观意愿,还要衡量资金究竟能够产生多大的实际成效。不同慈善项目之间应该进行成本收益比较,资源应当投向能够产生更大社会效益的领域。这套理念将科学研究、数字分析和投资回报式的评估途径引入慈善决策。
长期主义(Longtermism)则把这种思考延伸到了更遥远的今后。它认为,今后世代的利益同样值得重视,人类当下的选择可能影响未来数百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命运。威廉·麦卡斯基尔在《我们欠未来什么》中平台阐述了这一观点。按照这一逻辑,人工智能失控、重大技术风险以及人类长期生存等难题,可能比许多眼前的社会状况具有更高的优先级。
两套思想结合起来,改变了慈善资源的配置方式。捐赠者不再只是将钱交给传统慈善机构,再由受赠方决定如何使用,而是试图像布局人一样介入整个过程:寻找值得解决的议题,判断技术手段路径,筛选执行班底,衡量项目效果,并根据实际进展持续投入。
这也是所谓“慈善资本主义”(Philanthrocapitalism)的核心特征。它将商业世界的管理方式、绩效标准和布局逻辑带入慈善领域。慈善不再只是财富从私人账户向公共领域的转移,也开始成为一种主动配置资源、影响社会推进方向的方式。
因此,科技富豪的慈善行动并非完全发生在商业之外。它与他们的财富来源、产业利益以及对未来的判断紧密相连。Anthropic将部分股权投入公益基金,是对AI社会作用的一种回应,也是在公司资本结构中提前安排未来收益的分配方式。马斯克提出向儿童赠送SpaceX股票,同样试图将个人财富与公众分享厂商攀升联系起来。
但是当富豪开始主动参与社会财富分配时,究竟是谁赋予了他们这样的权力?
斯坦福大学政治学教授罗布·赖希在《Just Giving: Why Philanthropy Is Failing Democracy and How It Can Do Better》中提出,大型私人慈善基金会并不天然符合民主作用。它们可以将私人财富转化为公共作用力,却不必像政府一样接受选举、公共审议和同等程度的问责。捐赠者不仅决定拿出多少钱,还能够决定哪些问题值得优先解决,哪些研究应该获得资金,哪些群体应该首先受益。
这恰恰是科技慈善最值得警惕的地方。创造财富的能力,并不天然等于决定公共利益的资格。一个人可以凭借商业判断成为亿万富翁,却未必因此拥有判断整个社会演进方向的正当性。尤其当AI可能作用数以亿计普通人的工作、收入和生活时,技术手段所有者通过私人基金会和公益项目参与分配,无法替代更广泛的公共讨论与制度安排。
普通人参与财富分配,通常要经过税收、财政预算、公共举措和社会保障等制度安排。这些机制虽然不完美,但至少存在公共讨论和制度约束。而私人慈善基金会的决策权高度集中在捐赠者及其管理班底手中。富豪可以凭借自己的财富,选择资助什么技术、提供什么研究、解决什么问题。其影响力甚至可能延伸到政府规定和产业发展。这就产生了一个悖论:技术手段进步越可能影响所有人,决定技术演进方向的权力却可能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。
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最终归谁所有?
分钱也好,分股份也好,需要先厘清的是,私人慈善与公共财政始终不是同一种资源配置机制。
公共财政通过税收形成,预算支出原则上需要经过立法程序、公共讨论和审计监督。政府决策可能迟缓,也可能低效,但至少存在相对明确的公共问责渠道。私人慈善则不同。捐赠者可以根据自己的价值判断设定基金宗旨,决定资金投向和受益对象,也可以调整甚至终止项目。即使资金用于公共事业,决策过程也未必向公众开放。
政治学者罗布·赖希讨论过这一议题。他指出,富人能够通过慈善捐赠将私人财富转化为公共影响力,却不必像政府一样接受民主程序的约束。慈善规模越大、影响越深远,私人财富对公共议题的塑造能力就越值得审视。
AI时代,这一矛盾被进一步放大。Anthropic这样一家AI公司参与决定工艺变革造成的损失应该如何补偿时,它在多大程度上能够代表受影响的劳动者?马斯克提出向儿童赠送SpaceX股票,也试图让公众分享厂商增长的收益。但对于没有获得股票的人,以及可能因工艺变革失去工作和收入的人,这种安排又谈何保障?
我想,解决这些难题的关键之一在于AI带来的生产率提高最终归谁所有。如果新增收益主要转化为企业利润和股东回报,那么事后再通过慈善捐赠拿出一部分财富,并不能解决整个社会如何分享技术进步成果的难题。捐赠可以帮助一部分人,却不能替代劳动保障、税收制度和社会福利体系,更不能改变财富创造过程中已经形成的所有权结构。
有效利他主义强调通过理性计算和效果评估,让有限资源产生最大的社会效益。但当工艺手段厂商既是变革的推动者,也是相关风险的参与者,捐赠者与受益者之间就未必拥有相同的利益诉求。单纯计算哪种方案能帮助更多人,未必能回答什么才是公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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