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慧真×楊智傑/那些背向的風景
▌麻子大哥隱居的601公館 房慧真: 智傑好,你在上封信提到,離開記者工作,移居台東,「對外部世界的疏離來到極點」。我於2019年秋天也離開記者工作,至今廢業八年,剛出版的新書《沒有用的人》,正是對這段時間的回應。我十分羨慕你能前往東部,在大洋之濱,你說「台東的山、海浪、光暗與晨昏,那種粗礪,於我成為一個時間的凹處,一個幾乎沒有歷史感和當代感覺的地方」。
讓我想到曾在花蓮 看過的一個畫展「背向的風景」,畫家是八○年代末尾解嚴之際,以錄影機記錄下「機場事件」、「五二○」,還有各種工運、婦運、環運、原住民運動的綠色小組成員王智章,朋友都叫他「麻子」。綠色小組於1986年成立,光是1987、1988這兩年,抗爭事件就高達近兩千次,麻子無役不與。 九○年代以後,三年多來在街頭奔波記錄的麻子,身心疲憊已達臨界點,他結束綠色小組,回到花蓮,在濱海的豐濱鄉開墾。
昔日街頭戰友都從台北來幫忙,還有一些布農族人,初始就在海邊搭帳篷,滿山遍野都是比人還高的芒草。砍草、整地、建屋、挖池、種樹、下切溪谷引水源。從前灑在街頭的汗水,如今都灌注在「台11線601公里處」的荒地上,彷彿要藉著大量的勞動,將走過戒嚴時代,胸中所積累的那股鬱結逼出。
有很長一段時間,麻子不看電視,不聽收音機,也不翻報紙,隔絕一切訊息,背向從前那個熟悉的喧囂世界。 熱門小說 我曾去過麻子在豐濱自己搭建的屋子,下盤以磚石打底,好抗太平洋強颱,腳重而頭輕,木造屋頂挑高透氣,好耐炙夏高溫。屋外有一棵大白榕,根部盤根錯節,樹幹不斷撐開往向陽處去。
當樹只是人的一隻手臂大小時,旁人總說除之而後快,否則後患無窮。麻子拒絕此提議,他說先來後到,樹才是原住民。而今每日清晨都有數十隻猴群來作客,左擺右盪攀爬上樹,在搖晃的高枝上端坐如鐘。
早年麻子種木瓜,後來樹長大了,猴群自來,拔起青澀的木瓜啃一口就丟在地上,自然,猴群也是原住民,麻子只好放棄種木瓜。 據說九○年代麻子剛回來時,外地訪客絡繹不絕,連大陳(陳映真)都來過。山下藝品店的老闆十分好奇,總是有氣質不凡的文人雅士來問路,山腰上到底是搬來什麼神佛?
那個叫作麻子的人看來尋常得很,搭房子、種木瓜、釀米酒、燻飛魚,勞動終日,曬得渾身黝黑,愈來愈像當地的原住民。聽說他從前是拍片的,但不曾見過他拿起相機或攝影機。 麻子寫: 總算吹起南風,灰濛濛的海藍了,天藍了,藍得亮麗,讓我衝動想拾起畫筆。
前幾天,海面靜得像一塊大灰布,天空也灰濛濛的,人也悶了好幾天。 蟄居601十幾年來,常常在大自然的感動下有畫圖的衝動,卻很少會想拿起相機或攝影機。常有人問我,為什麼不再記錄,我笑笑,不想回也答不出來。
▌從小丸子身上看見薛西佛斯 在「601公館」,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屋內垂落的燈具,都會纏繞一種柔韌的蕨類「海金沙」。麻子說,以前賣菜的小販,常在路邊摘取,用來綁縛蔬果,而今被橡皮筋取代。海金沙織成的燈罩,從初摘的翠綠,時間久了枯脆成一片淡黃,萬欉綠中增添一抹暖色調。
天色暗下,濤聲退遠,房子被包裹在山間密林裡,彷彿沉在海底,海金沙纏繞的燈,像是漆黑鯨腹中的一盞燭火。我想起建築家王澍的一段話:「中國傳統建築裡的光線我稱之為是沉思性的,比現代建築裡的光要暗一些,暗一點的光線是會讓人想事情的,是思想的光線。」 我亦有一片「背向的風景」,與你和麻子大哥不同,我沒離開這塵世般的台北,而是在鬧區隱居,原地流放。
食無定頓,睡無定時,我並非一個有紀律的寫作者,也說不出「辭職就是為了專心創作」這種冠冕堂皇的話。八年新聞線上緊繃的神經,我需要先讓生活徹底鬆開來,想做什麼就做什麼,恣意妄為。為了我心愛的巴薩,凌晨三點看即時轉播的西班牙甲級足球聯賽,無業遊民不用怕早上上班起不來。
看完球賽,剛好可以趕早搭第一班捷運,在南京三民站轉往基隆的國光號。這個時間點,大多是從基隆往台北的上班潮,我與人群逆行,只為了到基隆碼頭附近喝一碗僅以薑絲調味,清甜鮮美的五層豬腸湯。回程順道在港邊的海灘「純點」(《皮克敏》術語,意指探測器只會掃出一個種類),掃出貝殼形狀的海灘皮克敏。
足球與《皮克敏》,當然還有必不可少的電影及閱讀,廢業八年,人怎能活得如此任性?我的生活只有一個恆常的儀式,周一到周五,每天傍晚五點我都會打開電視,準時收看《櫻桃小丸子》。靜岡縣富士山下,一個小學三年級,胸無大志的孩子,永劫回歸的日常。
例如暑假最後一天才發現作業寫不完,勞動全家人幫忙趕工。例如和爺爺去吃日本料理,獅子大開口,說要跟富家少爺花輪吃一樣的套餐,爺爺打腫臉充胖子,最後發現阮囊羞澀,不得已要去玩具店退回剛才買給孫女的滑板車。滑板車的事件還有延續,小丸子的同學濱崎也買了一台滑板車,小丸子心癢難耐,哀求濱崎借她騎,濱崎說騎一次十元,最終小丸子騎得太快把同學的車撞壞了,她哭紅了眼,害怕媽媽知道,不知要怎麼賠。
小丸子不知道還有更難過的事情等在後頭,她將要面臨第二次「得而復失」,爺爺瞞著媽媽又去買了一台滑板車,正好,新的這台可以拿來賠給濱崎。 這不是個簡單的卡通,其實是從空無到空無,薛西佛斯式的徒勞。從「記者」這個具公共性的角色退下來,難道就為了這無所事事的荒唐度日?
望著滿屋子讀不完的藏書,其實也未嘗不可。當讀者是世上至福之事,我十分喜愛智傑在《野狗與青空》裡的〈去見曼德爾斯塔姆〉:「黑暗的花序裡,他是/低矮的煤燈/學童們喜愛的小巷子」。詩人最終死在前往勞改營的途中,作品長期被禁,詩人的妻子在工廠當女工,枯燥重複的日常,勞作時她讓自己成為複誦的人形音箱,只要反覆背誦丈夫的詩句,就不會遺忘。
智傑的詩歌,從《野狗與青空》到《第一事物》,越趨內斂簡淨,如同佳嫻所言:「普通詞彙放對地方竟然煉石升仙。」我好奇「在山海間緩慢的坐牢,自絕於一段靜止的時空」,在創作以及生活上,無涉世事的邊緣性,是否能更穩定創作的內核? ▌身體、文體的循環與拉扯 楊智傑: 重新找出了慧真在《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》出版後的一篇受訪中,提到「希望我的文字能為群眾、為議題、為他人所用」。
有他人,就有限制,一般認為詩天生排拒著這樣的限制,至少是一部分的排拒──例如,一個詩人的意象體系、句法結構,多大程度允許他人連結進入(為他人所用),多大程度又抵抗著通往普遍性的理解。經常是這些接納與阻抗的過程,而非作者的意念與企圖,構成詩的本身。 然而,文體的拉扯,也迫使寫作者在不同的生活選擇之間移動,為寫作者制定主題,使其奔波。
這感覺甚至接近貪慾,街頭寫完寫浪頭,到了寂靜清涼處,往往又羨慕起城裡的煙火。 慧真提到「重複枯燥的日常」,正讓我想到你在《沒有用的人》中寫的卡夫卡跟瓦爾澤。我曾去找過卡夫卡當保險員時所記下的保險業務文字,印象中那是一篇關於交通事故保險裁決之類的審核表,這位保險局官員卡夫卡不像作家,他以統計、分類、法規引徵,嚴謹得像是某個日本產險業務經理。
而我也去讀了瓦爾澤《雅各布‧馮‧貢滕》,為他那種強迫症式的寫作折服。卡夫卡、瓦爾澤、日常的重複,若再加上《不安之書》的佩索亞(Fernando Pessoa),放在今天,簡直可以成為三種當代辦公室勞動模式(專業白領vs.約聘族vs.接案族)的代表。 記者固然不似典型上班族,但慧真從醒來追著新聞跑,到醒來追著大花苗跑,從《夜遊》的自傳式時代史到《沒有用的人》的自傳式閱讀史,不知是否也算是一種身體、文體的循環與拉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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